如果庄子的话可信,那么世上最长寿的树,要算大椿了,“八千年为春,八千年为秋”。在西游记里,树老会成精的。戏剧《天仙配》里,老槐树就成精了。聊斋《倩女幽魂》的姥姥、《魔戒》的树精,《太平广记》、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都有此类记载。我想,即使是因为时间的原因,让树木有了灵性,他也必定是智慧的、仁慈的,可以幻作长髯老者,着长衫,邀你对弈,或品茗,或说天下事,而沧海已三次桑田矣。 《诗经》里有很多树,苍苍莽莽的,吟一句就觉得满嘴的清新。比西周早的五帝时代,舜帝就要求他的子民植树了。 那时候,人是住在森林里的,要么那时的诗歌,哪里到今天还能虚拟出氧吧一般的纯净? 中国画也是如此。就不说山水画了,花鸟画也罢,人物画也好,都必定有树,且大多是老树,多松,斜倚倒挂,遒劲皲裂。或是苍茫成林,或是山巅矗立,或是山石崚嶒之外,,曲水折溪之处,一树荫盖,掩映出绿窗,窗内,两人跪坐,神态潇洒,或是老梅桥边,或是桃花院内,那些树,成了宁静安详的背景,竟或就是画作全部。 古人抚琴,也多是在树下,李白说“蜀僧抱绿绮,西下峨眉峰。为我挥一手,如听万壑松。客心洗流水,余响入霜钟。不觉碧山暮,秋云暗几重。”这是在树下弹奏的,古雅,有仙气。描写音乐的佳作,老杜那首有名得多,细品之下,差得很多:“锦城丝管日纷纷,半入江风半入云。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”缺什么?没有树,没有那种隐逸的宁静。 中国人的浪漫是深沉的。院子里种桃,一是喜气,灼灼其华;二是有果实;三是桃树可以辟邪。关于桃的典故多,比如说崔护,“去年今日此门中”;比如说杜牧,“绿叶成阴子满枝”;喜欢刘禹锡的跳脱,“种桃道士归何处,前度刘郎今又来”,虽然诸多感慨,却还是嘴角翘翘的戏谑。真不明白,道人种桃干嘛?会不会乱了心性?翻翻书才知道,桃花和安期生有关,安期生是道家的得道高人。 许多成仙的故事里,都有灼灼的桃花,比如说刘晨阮肇,何况还有仙气十足的桃花源。 不管如何,中国的树,即使艳美若桃,都有着泠泠的清欢滋味,更别说桑梓了,那是故土的代称。大椿、楝树、榆树等等,都傍着村庄生长。那时候的村庄,都是“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”的。树与人,相伴相依的,有故事,有想念。归有光念起爱妻时,说道: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 东晋大司马桓温北征,经金城,看见年轻时所种之柳皆已十围,慨然说道: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 人在变,树在长,沧桑的中国文化里,长出了特有的思绪。树是山林气,道家的出世,佛家的顿悟,我们都有点的;而树之外的村庄、烟火,是儒家的入世。我们其实一直生活在那棵大树下,喜乐悲欢,并未离开。好大一颗树,送出的永是绿色的祝福,清凉恬然的心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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