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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记您的恩情

  记得那天晚上很静很静,舅舅来电话,说姥姥走了。我像一个只有牵绳才会动的木偶一样,呆呆地坐在床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  小时候,我就常在姥姥身边,可以说我是在姥姥身边长大的。  “快睡觉!你听,大麻耗子来了!再不睡觉就来抓你了!”咚咚咚……我听见炕底下奇怪的声音,恐怕耗子钻进我的被窝,害怕得急忙钻进姥姥的怀里。姥姥哼着歌拍着我,住在姥姥小屋的小炕上,透过窗子还能看到夜空中的星星,就这样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  那时候我很小,因为爸妈工作忙,就被爸妈送到姥姥家里。天气好了,姥姥就会带我去树林子里,她坐在树荫下给我做鞋子,我时而看看她,时而在树林里瞎跑。那时的空气都是绿色的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将它的光芒照射在地上。姥姥用她熟练的技术将针插进厚厚的鞋底,把线勾在针上再往回拉,反反复复数次,才能完成针和线在鞋底上的舞蹈。  也许只是我跑去捉蚂蚱不长的时间,回来后见姥姥就完成了一只鞋底,等我再采花回来的工夫另一只鞋底也完成了。姥姥再从她的小竹筐里拿出来专门给我绣的满是花朵的鞋面,姥姥抻一抻,把鞋面比在鞋底上,再跳一次针线的圆圈舞,挑一个扣子钉上就做完了我的小鞋子。没等姥姥拿给我,我就自己抢走了,抱着小鞋子转一圈。姥姥说,别美了,穿上看看合不合脚。我就会穿上姥姥做的鞋子,牵着姥姥的手回家。姥姥每年都会给我做一双鞋子,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鞋子圆圆的像个小篮子,上面还有一个可以拎着的带子,像极了姥姥的小竹筐,所以,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“小筐鞋”。它们伴我走过童年林间的每一条小路,姥姥针下的每一朵小花永远都绽放在脚上。  小时候的我不全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姥姥身边,那是相当能闹的。每次与妈妈分开都要哭闹一番才行,哭到自己眼前全是星星,哭到睡着。有一次我刚到姥姥家就想回家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哭个不停。就在我继续张嘴哭的时候,突然嘴被堵上了。我睁眼一看,是姥姥的胳膊,顺嘴咬了一口,可是姥姥并没有把胳膊拿走,反而说:“咬吧,只要你不哭。”这句话如同一根绣花针扎在了我这鼓鼓的气球上,看到姥姥额头因为着急而挂满的汗珠,我不哭了。可当时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姥姥有多心疼我,只知道我不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。每次我被爸爸妈妈接回家的时候,姥姥的眼睛总是红红的,那一双能做鞋子的神奇的手抱着我的脸蛋亲也亲不够,我当时不知道那就是爱。那留在姥姥胳膊上的一个个小牙印儿,那姥姥额头一颗颗满是着急而心疼的汗珠,都在告诉我姥姥对我的爱有多深!  那次爸爸住院,妈妈要去医院照顾爸爸,姥姥知道了,怕我没人照顾,一大早就从舅舅家赶到我家,十多公里的路她一个人走。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玩,看到姥姥挎着她的蓝布兜,听到喊我的名字,我跑了过去抱住了姥姥。为了省钱,姥姥竟然不打车;为了我,她吃多大的苦都不说苦。  我没想到我会和姥姥产生隔阂,在上初中的时候,爸妈要去大连填海,工程可能需要两年。这样就没有人照顾我,于是家里决定让我转学去城里,因为按户口我也应该去城里中考,也省着麻烦了。其实去城里,我也只能住在表哥家。姥姥不想让我去表哥家,因为表哥也不容易。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。我当时哪知道这一点,我一听姥姥说不让,一心想去城里的我说:“你不让我去?难道你照顾我啊!你现在都有病了。”我看到姥姥想说什么,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,满是岁月沧桑的脸上没有了笑容,她拖着瘦弱的身体拄着拐棍默默地回她的小屋。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心情,一直都不敢去猜。我离开了小镇,离开了姥姥。  那天夜里表姐问我回不回去,我竟然说“不回去了,也见不到了”。那时我正上初中,爸爸妈妈都去送别姥姥,怕影响我学习,就没让我去。其实我还是不懂事。表姐开车走了,直到早上上学我一直没有困意,我后悔了,为什么不回去呢?等我再打电话说想回去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,姥姥安静地睡在了土地里。我知道我失去了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,而我的悔意将使我的心永远不能平静。  再也见不到可亲可敬的姥姥了,只能偶尔在梦里与她相聚。梦里她还是那么瘦,挎着装着鞋子的小竹筐,领着我走在树林里的小路上,阳光很温暖,她的手也很温暖。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呢?才知道自己曾经有那么多的幸福?  今年清明节第一次去姥姥的坟前去看她。爸爸开着借来的电动小车,穿过一片庄稼地,到一个距离舅舅家很远的一个树林里。那里睡着姥姥,在姥爷旁边。妈妈告诉姥姥我来看她了,我却不知道说些什么。可是又觉得有很多话,和姥姥说“对不起”,和姥姥说“想您了”,可最后连一句话都没有说。  姥姥,七年来,我一直在想您,我一直在后悔。每次写关于你的文章,我都在流泪中完成。我欠您,欠没有看您最后一眼。我知道,无论我流下多少泪水,都无法弥补未见您最后一眼的缺憾。但您的恩情我会永远记住,我会把您的恩情化作我人生的力量。姥姥,我不会给您丢脸的。  送肉  寒假回家,家里买了一些猪肉,吃完晚饭后,母亲要我和她去给太奶和二爷送一些。  我家在北街,二爷家却要出镇了。我和母亲沿着我家门口的油漆路一直往北走,走到了最后一个路灯,我便必须打开手电筒了。漆黑的四周,伴有几家零星的灯光,我害怕地不断追问母亲还有多远,母亲说:“什么时候你看到路上干干净净,一点雪都没有,那就是到了。”  走过了一家又一家带有积雪的门口,雪渐渐地少了,手电筒照射到了一段砖路。母亲推开了木门,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院子,虽然院子里的主色调只是土黄色,但所有东西都如同被驯服了,安安静静地呆在属于自己的位置。走过窗子,虽然窗帘拉着,但屋里的灯光映在外面依旧很温暖,正要和母亲开门进屋,门却是锁着的。我很失望,也很着急,怎么会没有人呢?  任凭我和母亲怎样敲窗户敲门,屋里都没有动静,我大声喊着二爷、太奶,依旧没有回答。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,我和母亲失望地往回走。走到二爷邻居家,母亲说:“看看是不是去串门了?”邻居告诉母亲,二爷耳朵聋了,听不到,太奶耳朵更是早都不灵敏了。还好心地给我们拿了更亮的手电筒,让我们往屋里晃。二爷终于从窗帘中探出了头,接着二爷和太奶的说话声传了出来:“小丽来了。”  二爷和太奶都下炕给我和母亲开门,我一进屋,再一次被“训练过的所有物品”给镇住了,我仿佛是再一次进入了博物馆的场景再现区。母亲先是把拿的东西交给太奶,告诉她有生肉有熟肉。“都敲半天门了,咋整的啊?”母亲对太奶说。太奶指了指二爷,又指了指自己,说:“这耳朵都聋了啊!”我看着二爷真的变成老头儿了。太奶说自己得了白内障,前段时间去大庆,大叔帮忙去看过医生。她和母亲说自己不想治了,母亲劝着,让太奶能治就赶紧治。  唠了一会儿,我和母亲也要走了,二爷送我和母亲回去,一直送到街口路灯处。脚下的雪已经被行人踩得像镜子一样反射着路灯的光了。我和母亲担心二爷,一直劝二爷回去,可他却停在那里,看了我们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。我回头看他老人家年迈的身躯,心里又涌起一阵形容不出来的感受。  一路上,母亲和我说起二爷的事。二爷没有儿女,自己养着老母亲。这些年来,家里的人也一直关照着他们母子。母亲和我说,小时候上幼儿园,都是二爷接送我,不是背着就是抱着。我回想着那整洁干净的小院和屋子,回想我记忆中的二爷,心想一定要记录下这一切。  人都会有老的一天,二爷的一生可能比白开水还要平淡,可他自身的那份精神永远都不会老。我希望太奶和二爷生活安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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