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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乡与爱国

  1841年,即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,广州三元里民众抗英斗争的同时,包括三元里在内的广州一带大批民众自动充当英国军队后援,或背送弹药,或刺探情报,或参与作战。据说,仅三元里一地,就有上千民众后来被查出曾帮助过英军。  类似的说法和史实的披露早在20世纪末就有了,说中国当年百姓“不知爱国”,不是什么特别的新闻。但具体到三元里,似可以吸引一些眼球。因为,今人或许很难理解:又说三元里民众当年英勇抗英,又说那里的民众曾帮助过英军,是怎么回事?  对此,也有人从家国同构的视角,表示了不同意见。他们认为,保乡即等于保国,维护传统文化,就等于热爱国家。只要三元里抗英有助于凝聚民心、分清夷夏,客观上就具有爱国的性质。  这种认识也未必毫无道理,但乡与国毕竟还不是一回事。旁的不论,至少大清国原本就是外族强权所立,其军事力量一路由北向南杀戮侵犯而来,南方众多士绅乡民曾广泛抵抗。即便官绅大部分投降后,民间“反清复明”的暗流依然存在。直到鸦片战争前后,闽、粤、桂、湘诸省民间社会与清廷所代表的国家政权之间的关系,始终还处在一种十分复杂微妙的状态。稍有风吹草动,便可能造成针对清朝的反叛之举。  古代中国,不仅是一个十里不同音、百里不同俗的落后的农业社会,还是一个以个体小农经济为主的社会。人们习惯于各扫门前雪,很容易走到“鸡犬之声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”的境地。一个皇帝、若干朝臣、一众官吏,很容易对数亿民众实施统治。但是,相对于北方,南方的情况多少有所不同。  自古以来,地处中原的汉族政权屡受北方游牧民族入侵,不断有不肯屈服的中原汉人渐次南下。一方面,南方的自然地理环境就较中原地区复杂,那里的人们更习惯结群而居,基层社会中血亲族群关系的纽带作用较强;另一方面,南下汉人自身传统文化意识浓厚,亦较倔强。影响到后来,越往南方,越不易被远方的中央政权降服和同化,中原传统文化留存下来的成分也越多。  从历史上看,当年清军打下广州后,就有不少抵抗失败的广东人不愿屈服外族统治,沿着海岸退到了越南,之后进至东南亚各地。与此同时,闽南失守,不少福建人也选择流亡,渡海去了菲律宾和印尼等地。此后还有不少海南岛人和成批的客家人,也不堪忍受清朝的统治,迁徙到东南亚去了。  留在广东当地没有离开的广东人,即使经过了200多年,和清政府的关系仍会紧张。除了前文提到的现象,清朝官员的奏折中也有不少这方面的记述。如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出任广东巡抚的郭嵩焘,就曾向朝廷诉苦称:广东一些地方“百姓习以械斗,日以兵刃相接”“富乡大族,均各筑立土城,广置炮火,以劫掠为事”“地方官征求钱粮,动须募勇下乡。力胜则尚能催征三四成,力不胜则通县钱粮皆抗不完纳”。  爱乡不爱国,这在农业社会中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。不唯近代中国底层社会如此,即便前工业时代的欧洲也是一样。欧洲中世纪长期通行的是领主制经济,又称封建庄园制度。农民依附于土地和领主,领地分封或划分又是阶梯状的,“我的附属的附属不是我的附属”。国家实际上是由各地区的大领主们分别治理,国王只是个象征,最多也就是更大些的领主罢了,但下面的领主们并不都对国王或国家负责。反过来,农民和领主及土地的关系,却捆得很紧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因此,农民热爱的是自己的土地,效忠的是自己的领主,对更大范围的国家,既很少认识,也无从产生感情。  在乡土环境中生活的人,熟悉的是如费孝通所说的那种“熟人社会”的规则。大家乡里乡亲,抬头不见低头见,互帮互助,一切道德、规矩都是既定的,习以为常的,因而人与人之间不仅关系简单,而且相互信任。  在中国,成规模的同乡组织,在明朝就已经出现了。当时主要是冠以地方名头的各种“会馆”,为来到城里的同乡提供一个聚会交往的处所。清末,地方自治之风吹起,政府管制稍松,特别是在留学海外的青年中间,具有互助性质的同乡会之类的组织也大量涌现出来。  为什么爱国、建国,先要从爱乡并从地方自治做起呢?1903年旅日江苏同乡会成立时,对此回答得很坦然:“爱国必自爱乡起。”直隶宣化同乡会成立时,也这样说。宣言称:“爱乡心者,爱国心之母也。我宣人皆爱我宣,则我国人皆爱我国矣。”  把国家按地区分成你一块、我一块,大家各管各的,不会造成隔阂与分裂吗?学生们的看法恰恰相反。他们宣称:其一,“夫一省之地,必有独立之精神,然后可以救其地之人”。其二,“他省虽有热心办事者,不能借箸代筹”。平时全不熟习他省、他府、他县之外省、外府、外县人,纵具热心,亦不能为他省、他府、他县谋独立自营之事业。其三,“各国革新,无不从地方自治起,使人人知省界”,使“人人自卫其乡”。  一个连家乡都不爱的人,能够爱国,这确实值得怀疑。但是,说爱乡就会爱国,就我们经过的历史来看,至少也没有那么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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