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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深圳四号线,最终停在福田口岸。 因为是周末,关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老唐站在我前面,有些坐立不安,时不时盯着手表说:“会不会赶不上车?今天逛得完吗?都是你们年轻人玩的,我去了真的合适吗?”我在一旁失笑,身边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,像老唐这种大叔的确少见。他像个毫不沉稳的孩子,活到这个岁数却是第一次走了这么远的路,说是翻山过海都不为过。 这一路颠簸的几千公里,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出门远行。 我背着包走在后面,看到老唐满心欢喜地过了关,朝大厅另一边走去。在中转站换乘地铁,广播响起粤语和英文,老唐听得一脸惊奇。我这才恍然,啊,真的是到香港了呢。此行的目的不是狂欢购物和观光游览,我要带老唐去的,是全球最受欢迎的十大主题乐园之一——海洋公园。 我还能记得他看电视时那副兴奋的模样。他指着屏幕里的画面感慨:这个公园好大啊。如今他已经过了生命中大半的时间,却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外面纷繁的世界,连海洋公园这种老少皆宜的地方都未曾去过。 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牺牲吧。他永远都在等着我回家,等我报平安,等我讲起去过的地方遇过的人,却从未亲自走出去,看一看我只字片语中的世界。 等车的间隙我专门带老唐去吃烧鸭。店铺门口用繁体字和英文写着招聘启事,普通员工每个月的薪资是9000块港币,看得老唐恨不得当场留下来。 午饭后的双层巴士向南区黄竹坑行去,路过山脚,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腰孤立的豪宅。我耐心地跟老唐讲,这些上山的小路是属于山上豪宅主人的,他听得一脸惊奇。 下午到达海洋公园,老唐在门口留了影,然后接过相机认真地看了看,嘴里还在感慨:“你妈妈看到了,一定很羡慕呢。” 我这次和老唐一起来,选择了“老年路线”,跟他一起去了水母馆。老唐想要合影,无奈光线太暗。他拿着相机拍了几张,回头我去查看,发现全部都没有对焦。 老唐在各种馆里转了几圈,终于开始体力不支,休息的时候去了热带雨林区域。我坐下来掏出手机,短信哗啦啦蹦出来,老唐凑过头来问:“是不是你妈妈?” 我点点头,他一脸得意,像是受到瞩目的小学生。头顶光线刺眼,身边是数不清的游客来来往往,我和老唐坐在陌生的地方,看着陌生的风景。我看着他头顶几乎半白的头发和额上加深的皱纹,恍然间觉得他也变得陌生。 小时候那个无所不能的爸爸已经不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像个孩子一样容易兴奋,容易不安,一旦踏出海关便时时刻刻都要依赖我的老小孩儿。明明一米八的身高,却小心翼翼地走在我身后。 我突然觉得莫名心酸,仿佛他年轻时身上用不完的勇气,使不完的力气,已经毫无保留地给了我。所以他变得像是小时候的我,而我,却变成了当年的他。 海洋公园最著名的地方,是每天轮场的海豚表演。我们提前去了表演场,身后偶尔的交谈中,可以听到来自内地游客的口音。老唐回头跟人打招呼,我一时有些担心,劝了几次他都不听,也就任由他跟人搭话。 也许在异乡有一种难以言语的亲切感,老唐倒是一路认识了许多朋友,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度假,看到我们很是惊奇,“还有女儿带着爸爸来香港的吗?” 老唐便笑,眼睛眯起来,“好在女儿不嫌我累赘呀。” 好像我带他来是天大的恩赐,而并非理所当然。 这时候训练有素的海豚随着指挥跃出水面,笨重的海豹可以在看台上和孩子们握手,我在热烈的掌声中回头,看到老唐举着相机像碉堡一样岿然不动,我劝他好好看表演,他却一脸认真,“你妈妈没有来,录下来给她看啦。” 回程巴士上,老唐低头看照片,我记得他从前不爱拍照,觉得那是年轻人才做的事情。然而这次来香港,他却在每个景点都留了照片。他低声叹了口气,“以后哪还有机会来呢……” 我恍然一震,像是有东西刺中了心脏。 他之所以拍照,只是因为以后的岁月里,他也许再也不会来香港。他的几十年在同一个地方度过;而后的时间里,也一定是在重复之前。 手边是被人遗落的香港旅游指南,我指着花花绿绿的画册问:“爸爸,明天我们去维多利亚港湾好不好?” 还有跑马地马场、杜莎夫人蜡像馆,还有旺角和九龙,这些我们都一个一个走遍好不好? 一次走不完也没关系,我们还有明年、后年,许多许多年。 我总要和你一起,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,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。我要把你送给我的这些年华岁月,全部还给你。 车子驶出高架,老唐倚在位置上渐渐睡着。远处是香港的繁华盛世、烟火市井。 我想这就是旅途给予的恩赐,一路走来,一路收获,一路烟火盛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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