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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磨

  清晰地记得儿时的一个谜语:“石头层层不见山,道路弯弯走不完。雷声隆隆不下雨,雪花纷纷不觉寒。”这个关于石磨的谜语不仅形象生动,而且诗意盎然。但相比之下,那时候我还是更喜欢妈妈唱的儿歌:“大石磨,快快转,转下白面来,我给乖乖揣窝窝;大石磨,快快磨,磨下白面来,我给乖乖蒸馍馍。”  生产队里的磨房一共有两处,一处在村子的最西头,一处在村子最东头。一律是两间草房,外面的一间罗面,里面的一间磨面。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只有依靠石磨,金黄的麦子和玉米才能变成面粉,我们也才能吃上窝窝和馍馍。那时磨面须提前到饲养员那里挂号排队,只有这样饲养员才能提前将驴喂饱,随时准备被磨面的人家牵走,拉上半天的磨。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经常是起五更磨面,天明正好歇磨。既磨了面,又不耽误白天下地干活。轮到磨面的前几天,母亲淘了粮食,在苇席上摊开,晒到轻轻一咬,嘎嘣一声就收起来。既不能晒得太干,也不能晒得太润。太干了磨出来的面黑,不干出面率就会降低。磨面的时候,要给驴子先套上夹板,戴上蒙眼黑布,这样驴子才会只知道围着石磨转圈,不偷嘴吃。罗面是在一个大木箱里进行的,箱子里架两根光滑的圆木杆,手抓着罗圈在上面来回滑动,雪白的面粉就会从罗底漏下,堆在面箱里。麦子经过几遍研磨,最后剩下的只是麸子,可以喂猪养鸡,也可以到集市上卖掉,换点零用钱。歇磨后,不能急于把驴牵走,还要抓几把草木灰撒在地上,待驴翻来覆去地打几个滚,昂起头来,震天动地地嚎上几嗓子后,这才能牵到生产队的牛房里交给饲养员。  我那时最喜欢的就是牵驴和送驴两件事情。牵驴要早,生产队里一共就三头驴。黑叫驴好偷嘴,即便戴上面罩也会瞅机会往磨道上舔,需要专人看守。白汤驴太瘦,磨不了一晌就浑身毛湿,四蹄打软。三头驴中,只有褐草驴最乖顺,套上夹板,不要眼罩,也能轰轰隆隆地拉上半天。倘若哪一天,我牵驴迟了,牛房里只剩下了黑叫驴或者白汤驴,妈妈不仅会骂我懒熊外,而且还会罚我半天都坐在磨房,看着黑叫驴推磨。或者在石磨的另一侧撬上一根推磨棍,帮着白汤驴推磨。推前三圈我还颇有兴趣,可三圈过后,我就蔫软下来,只是两只小手扶在磨棍上,跟着驴机械地转着圈子,耳朵里灌满了轰隆轰隆的打雷声。到了晌午,白汤驴歇下来了,妈妈要把它送到牛房吃草。于是,我就会将自己推磨的怨气发泄到白汤驴的身上。偷偷地将驴牵到麦地里,一纵身骑上去,学着电影里的骑兵,两腿一夹驴肚子,“嘞——驾——”白汤驴拉磨不用劲,可跑起来却像风。驴背不像马背软而平坦,而是侧棱着的,宛如鱼脊,跑颠起来,我的嫩屁股就会像是放在木质的刀刃上,疼得哪里能受得了。常常是驴还未跑出百米,我就主动滚身下驴,摔倒在软绵绵的麦地里,眼睁睁地看着白汤驴一溜烟地拖着绳索,跑进了牛房。  石磨每年都要錾洗一次。邻村有一石匠,是专门干这一活计的。錾磨前,老石匠先叫几个壮汉,将石磨从磨房抬到外面。而他呢,却不紧不慢地抽他的烟袋。一袋烟抽完了,他这才掀翻石磨的上扇,从油腻腻的脏帆布包里掏出手锤和铁錾子,叮叮当当敲打起来。一边做还一边说:“早该修了!早该修了!”我们做孩子的这时候也聚拢过来,把石匠团团围住,睁大眼睛,看石磨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牙齿将粮食嚼碎的。石匠呢,也会主动停下来和我们说话。他指着石磨上的沟槽说:“看看,这两个扇面的沟槽都几乎平齐了,磨出的面怎能不粗呢?”说完,他轻轻錾了一下,马上飞溅出一粒橙色的火星,空中也立马弥散出一股火药味来。“石磨就像人嘴,人嘴能嚼黄豆,石磨也能;人嘴有两片唇,石磨也有上下两瓣儿,人嘴里有牙齿,石磨嘴里也有牙齿。人年纪大了,牙齿就会脱落,要重新包牙,石磨牙齿老了也要修理修理。”说着,老石匠就指着石磨上细密的凹槽,并现场洗凿几道白花花的槽痕给我们看。老石匠给我们一阵比划之后,见我们依然围着不走,他怕錾出的石屑会崩了我们眼睛,便怂恿我们纷纷张开嘴,看看谁的牙像石磨一样,要修理修理。然后站起来,拿着锤子和錾子,做出要錾我们牙齿的样子。我们见状,马上闭上嘴,纷纷后退,继而转过身来,一哄而散。  石磨也会老,它每打磨一次就要薄一两寸。錾子錾出的火星里,一道道白花花的沟槽出现了,可那石磨的性命就短了一截。一旦石磨薄得磨不碎粮食,它就会被从磨房里抬出来,丢在屋檐下晒太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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